YoungLee專訪-冠軍之後,磨得更LEE的小李飛刀

田靖 / 報導

近年來,嘻哈旋風席捲台灣,這個起源自1970年代紐約的次文化愈來愈受時下年輕人喜愛。隨著節奏鮮明的節拍點頭搖擺,在rhythm and flow之間聽見內心的共鳴。蓬勃發展的嘻哈音樂,形塑了當今台灣流行文化的樣貌。台灣第一檔嘻哈選秀節目《大嘻哈時代》於2021年播出,各式各樣氣質鮮明的嘻哈歌手進入聽眾的視野,Hit Song連發、迷幻聽覺的Multiverse、永康狂野小子潤少超級洗腦的搖落搖落搖、走得太前面直到心裡面的SOWUT。台饒百花盛開,這裡一朵鮮艷的玫瑰狂野綻放,那裏一朵驕傲的百合吸走你的目光。

作風沉穩的YoungLee不像是花朵般耀眼奪目。他像是一枝草上面的露水,純淨透徹,宛如隱形。你的目光得掃視一會兒後才會發現,百花叢裡有一滴透明的露水。反射著溫煦的陽光,滴滴落進心靈,掀起感性的漣漪。

正午的咖啡店平靜如水,我的後方是一位專心唸書的男孩,前面是一桌耐心傳遞生意經的上班族。我沉浸在耳機裡傳來的〈回到國華街裡〉,一個回神,YoungLee就出現在我的視線裡面。他和我點點頭走了過來,寬大的黑色Hoodie配上灰色棉褲,口罩遮住了大半臉龐,一頭金髮和正午的陽光比拚燦爛,眼前的咖啡廳頓時亮了起來。

跟著他的回憶,我們順藤摸瓜,嘻哈摸骨,探索他的心路歷程。他的嗓音隨著訪談時間的過去而漸漸堅定,那自信的Punchline打進空氣裡,冒出韻腳的氣泡,讓咖啡廳頓時充滿嘻哈的Vibe。

故事的開始

他的嘻哈啟蒙是國三的時候,班上同學給他聽了Dudu King的《燙口貨》,Hardcore的押韻和Flow的排列開啟他對於嘻哈音樂有興趣。在此之前,他聽過頑童以及關東煮,但還沒有將這些音樂和嘻哈文化連結起來。

「大家對Dudu King的印象中就是光頭 ,那張專輯有一首歌叫〈光頭〉。你不會覺得他是在湊韻腳,而是用很深刻的方式宣揚光頭的理念以及推廣光頭的好處,非常純粹。這是我最一開始臨摹的創作模式,不需要過多的題材,就是專注於生活中的一個小東西。」

YoungLee最早釋出的作品〈晚安太陽〉以及〈賞臉〉就是這樣拼湊生活裡的碎片,不假修飾地抒發在生活這淌渾水裡,沉積在心底的煩惱線頭,例如「我想我愛上日夜顛倒,每天的課我都在床上簽到 」、「明明還沒到月底,存款卻見底 」、「大學生活沒有煩惱,老師要的報告都在我的夢裡傳導。」

除了Dudu King以外,OG等級的黃崇旭也是他相當喜歡的歌手,他興奮地表示他對黃崇旭的欣賞:「當時我在研究如何用中文把饒舌玩得跟英文很像,但因為英文有音節所以很難真的一模一樣,不過還是會有個規則。黃崇旭的表現迴然天成。」

「我從裡面看到一部分真誠,雖然他負面新聞滿多的。」他不禁露出苦笑。

與好友成立好客工作室

「真的想靠音樂吃飯雖然不懂那樂理」他在早期的歌曲〈賞臉〉這樣唱著。之後,他認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,跟著自己的心走進嘻哈的巷弄裡,鑽研老學校的聲音,踏上「靠音樂吃飯」的道路。

在台南讀大學的時候,YoungLee和同校的書愷Kev6 、吳乙以及老秦組成了玩票性質的嘻哈團體「佛團體」。他們一起玩音樂、打網咖、傳遞友情。

「後來Kev6 介紹了他的高中學長王鍾惟VUIZE給我,他說想要跟Kev6 一起做音樂。我們聽到鍾惟的Demo後覺得還不錯,就聯繫書源、Jack等人,慢慢開始籌備工作室。」

他們將工作室取名為好客工作室Haoko Studio,之所以因為取名為「好客」,是因為團隊裡的Kev6 、書源以及VUIZE 三個人是客家人。

製作人Kev6 對他的舞台表現大為讚賞:「他高中是跳Breaking的,喜歡表演而表演也很厲害。一開始看到他的現場就覺得超讚。那時候他去高雄參加可可幫嘴砲學霸盃,帶著崑山的一票人,其中有現在在比大嘻哈時代2的C Grass,他們得了第一名。」

比完賽沒多久就聽到大嘻哈的消息,YoungLee打了通電話給Kev6,表示參賽的意願,就這麼去報名了。

一腳踏進大嘻哈時代

節目上的選手來自台灣各地,風格百百款,表現各有千秋。多元的曲風為他帶來許多不同的養分,從老學校走向其他風格。

「參加節目的時候,Macdella和Drew就有發一些Drill的作品,我也想來試試看,後來就就寫了〈Young YoungLee〉。本來想說冠軍賽要唱這首歌,後來覺得Flow和歌詞都沒那麼成熟、時機還沒到所以先放著。如果沒寫這首歌的話後來搞不好就繼續做Old School。」

參與《大嘻哈時代》的同時,他發了第一張Mixtape,完成了自己出實體專輯的願望。同時,他對於正在起飛的嘻哈產業產生更深一層的體悟以及反思。

「以前大家去唱片行一張一張用翻的找音樂,東西就看起來很珍貴,現在串流滑了就下一張,滑了就下一張。選擇變多了,不能怪大家都不珍惜。聽嘻哈的人變多,做嘻哈的人也變多,我要怎麼讓大家聽見自己?我必須先了解我要什麼,在滑了就下一張的時代,我想要當什麼?」

探索音樂的可能性

除了音樂曲風的嘗試之外,YoungLee持續透過不同形式的表演合作,將自身的創作迸出新滋味。揉揉捏捏,試探音樂的可塑性。例如在浪人祭上與多核心樂隊 Robot Swing神來一筆的合作即是一例,夥同潤少、SOWUT獻上的一場醉心搖擺,在舞動心靈的Chill浪花之間。他的嗓音像是甜甜圈上的糖粉,隨著節拍彈跳,滋潤現場聽眾乾涸的耳。

這場合作的機緣始於他前年獲邀參加Leo 37舉辦的That’s My Shhh活動,那是他第一次搭 Full band 唱自己的歌,當天的體驗以及Vibing令他非常難忘,所以才有了接下來與 Robot Swing的合作。 「浪人祭是我第一次唱音樂祭,我想說要再搭配一次Full band 所以就問了 Leo37,他介紹給我 Robot Swing。我們第一次見面練團就直接練了20分鐘。在他們身上我能感受到玩音樂的樂趣,在理性的外殼下搖擺身軀,彷彿整個人就變樂器那樣。」 他一邊興奮地訴說,一邊擺出敲擊樂器的動感姿勢。

大嘻哈之後 持續追尋音樂的奧秘

《大嘻哈時代2》現在熱映中,其中不乏許多備受矚目的台饒新秀,像是Gummy B、艾蜜莉AMILI 及Majin等等。與他同樣發跡於崑山嘻研社的好友也在節目上獻聲,包括一起參加過可可幫嘴砲學霸盃的「超酷的姊姊」C Grass ,以及之後崑山嘻研的社長—「風光少年兄」阿跨面Aquaman,還有來自友校南應嘻研,把大嘻哈時代當大戀愛時代在演的God Øne。表演經驗豐富的YoungLee對他們有什麼看法呢?

「能不能走到最後倒是其次,我希望他們能從節目中拿走他們想要的東西,像是眼球以及耳朵。像當初Multiverse被淘汰後,很多人就說他不看節目了,這是我感觸很深的地方。當節目播完之後,他們還會不會聽你的音樂?」

今年2月,來自台大醫學系的嘻哈歌手神經元在《大嘻哈時代2》中演唱〈台大醫學FREESTYLE〉,其中一句歌詞「有人乘了1.35還是沒我高,想要念醫學系你的大考分數得破表」遭炎上,躍上新聞版面。歌詞內容提及原住民考試加分制度,引發歧視原住民、消費原住民傷痛的爭議。饒舌團體「參劈」的成員、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林老師撰寫〈從「阿帕契」到「1.35倍」-饒舌美學與族群意識的碰撞與共存〉回應此起風波,林老師表示:「1.35倍對我來說也絕對不會只是一句Punchline而已。如同我之前強調的,饒舌已不再純粹,也很難有純粹的饒舌歌手,大家都有著不同的身份與關係,也自然會有相應的資源與責任。 」他強調:「原住民族群意識和饒舌美學,是可以並存的。 」

「1.35事件」打開了YoungLee的思考迴路,這樣算是歧視嗎?關於這件事,他還在思考答案的灰色地帶。

「當下聽到的時候,單純覺得這只是一個很兇的Punchline,道德層面沒有覺得涉及歧視。詞彙的選擇是每位饒舌歌手獨一無二之處。」

「Punchline的方式有很多種,不一定要提到原住民。那是因為每個饒舌歌手使用的詞彙不同。我相信他不是唯一一個這麼做,會引發關注可能是因為他的技術很厲害,加上又在大嘻哈的舞台上,所以獲得較高的關注度。」

這個議題讓我想起蛋堡在「有夠難約 S2 | Ep. 1 — 詩人、賭徒、毒販」提及的,蛋堡談到關於饒舌傳遞思想這件事情,他舉例Nas有一首歌是講在地獄殺了七個修女之類的(查了一下可能是MC Serch的Back to the Grill,參與獻聲的Nas有一句歌詞是I’m wavin’ automatic guns at nuns.)。蛋堡說:「既然人的腦袋想得到,為什麼不能講出來?在藝術的世界裡面,是要你想得到什麼就能夠呈現什麼,而不用去先以社會的觀點去設定。」

我喜歡的饒舌團體Jedi Mind Tricks當中的歌手Vinnie Paz,經常在歌詞中大量使用針對同性戀的歧視語言。2011年他們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巡演時,慘遭當地的性別倡議團體抗議。你說他保守嗎?在使用歧視語言的同時,Jedi Mind Tricks以批判美國政府的凶狠歌詞著稱,歌詞經常為伊斯蘭、底層勞工以及少數移民發聲。人間裡的不公不義,都是他們狙擊的目標。嘻哈音樂裡的多元與歧異,有機會讓我們擺脫「標籤化」或「非黑即白」的認知框架,引領我們用不一樣的角度理解世界。

這個發人省思的問題,值得我們在聆聽音樂的旅程中細細探究。他藉此反思台灣的嘻哈環境:「台灣的嘻哈文化正在快速發展,一些人甚至不太聽90年代嘻哈。我會把神經元這件事視為養份。台灣的嘻哈文化會因為這樣一次一次的討論,慢慢蓋出一棟大樓來。」

兄弟登山 各自努力

節目結束後不久,YoungLee離開了熟悉的台南,搬到了台中生活。

「我覺得現在的年紀需要在稍微水深火熱的氣氛裡。在台南有時候過得比較舒適,一不小心一天就這樣過去,搬來台中覺得很多東西都很剛好。」

「好客工作室的成員目前各奔南北,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。Kev6 在台北、我和Jack在台中、書源還在台南。就像是火影忍者疾風傳第七班各自修練的過程。再度集結後,每個人都會找到心中的抱負。我們也是一樣,現在各自去拚,集合的那一天總會到來。」

目前,他正在籌備新專輯,也有拍MV的打算,甚至舉行全台巡演。我們可以期待不再懼怕什麼、徹底清醒的他,拿著磨得愈來愈LEE的小李飛刀。在這波又凶又急的台饒浪潮裡,穩穩站在雲端。身上佈滿透亮的露水,閃耀著煥然一新的Champion鋒芒。

(本文訪談時間為2023年3月)